14年前,带着母亲缝在衣服里的300元钱走进大上海时,17岁的睢宁姑娘朱雪芹难以想像: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人民大会堂的席位上,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,为1.5亿农民工代言。
上海首批农民工劳模、上海市党代表、全国人大代表……一个个新名头,见证朱雪芹个人命运变化,也传递出一个国家的变迁与进步。
早在去年5月,本报记者就曾赴上海,听朱雪芹说生根上海的故事。
“刚进厂,我还以为工人们身上插了电!”
1994年,我到华日服装公司上班,当时初中才毕业。劳务公司在睢宁凌城镇招了15个人,我是其中一个。
我有两个姐姐,一个弟弟,全念书,父母供不起,我就主动辍学,出门打工。父母不同意,怕我上当受骗。我和他们谈了通宵,才答应放我出来。母亲给我100块钱,又在衣服里面缝了300块,叮嘱我:在外面呆不下去了,就用这些钱买票回家!
在我们老家,做衣服用脚踏缝纫机,而在公司,我看到全套日本进口的生产线,看到工人忙个不停,我好奇:这些人身上有没有插电?怎么做得这么快!我很害怕,怕自己适应不了。
我被分到装裤腰的工段,3个人在一起。其中,有位大姐已做了3年,一天能做500多条,而我只能缝100多条。当时我想,什么时候能赶上她,我就成功了。结果,3个月后,我就超过了她。
裤腰缝好了,我又在想,如果能把缝裤子的所有工序都学会就好了!当时,一条裤子大约经过四五十个工序。为了学艺,我就用最快的速度,干好自己的活,然后偷偷瞄着人家怎么操作机器。
大约两年后,所有工序我学得差不多了,成了技术骨干,整条流水线,哪里需要我,我就到哪里“救场子”。
“烧中国菜,跟日本孩子换日语”
因为连续两年当上公司“优秀员工”。1998年,我被派到日本广岛去学习。
当时我对日语几乎一窍不通,只会说“早上好”之类。在广岛工厂,我每天带上词典和小本子,随时听,随时记,随时查。为学日语,我跑到工厂附近的小学,跟十几个小学生交朋友。周末,我把他们约到家里,烧中国菜给他们吃。麻婆豆腐,宫爆鸡丁,青椒肉丝……一顿饭下来,与饭菜有关的单词就学会了。
在日本的三年,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,不再是那个出门挣钱贴补家庭的打工妹,从尽责敬业的日本人身上,我看到:知识改变命运,学习改变命运。就是在日本,我决定不回老家了,要在上海扎根,让下一代接受更好的教育。
有一次,我发现一名日本员工用错了线,马上叫他停下来,问这个线是谁拿的。他说,不是你让我拿的吗?当时,车间里所有人都用鄙视的目光看着我,责怪我:“作为一名管理者,你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搞错呢?”我没有辩解,只是说,“对不起,已经做好的裤子要全部拆掉。”这500条裤子,我们整整拆了两天。
后来,同事们知道是我被冤枉的。他们把说谎的员工带来,向我深深鞠躬表示道歉。
日本这家公司的副社长给我月薪20万日元(相当于人民币1.6万元,当时我在国内的工资1000块钱还不到),希望我留下来为他管理工厂。我拒绝了。“我还是回到自己的国家,那里更适合我。”
“2800秒缝条裤子,比日本人快了200秒”
2001年时我从日本回来,当上车间领班,在一条流水线上管40多人。
我把从日本学到的经验引进来并加以创新,创造了用84道工序、2800秒做一条裤子的纪录。当时,日本工厂需要90多道工序、3000秒。而在我们公司,还是沿用40多道工序的流水线,做好一条裤子要花1个多小时。
这200秒是怎么省下来的?我发现日本的分工太细了,有些人力就被浪费了。像缝西装腰脚,在日本是要一个人来做。其实,只要三分之一个人就够了。还有打扣子与翻腰脚,也只需要三分之一个人,我把这三道工序并成一道,既省了人,也省了时间。
“我会说上海话,但就是张不开口”
我的家已经安在上海了,爱人是上海人。但你要问我是哪里人,我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江苏睢宁人”,或者,“新上海人”。在家里,我跟儿子说话用上海话,跟老公、婆婆则用普通话。我会说上海话,但就是羞羞答答张不开口。
我觉得,自己算是个成功者,虽然一个月收入不过两三千块。现在,我每周去华师大学几次日语,准备考级。因为就是学习,改变了我的生活。否则,我也跟那些老乡一样,攒点钱回家,嫁人生孩子了。(完 )